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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杯液氦，怎么会测出两种黏性？
把液氦推过一条极窄通道，它流得快得惊人；把一个可以扭转振动的小物体浸进去，它的振动却仍会衰减。若把这两项测量都硬塞进普通液体的一套黏度，就会互相打架。超流的发现，正是从这种“测法不同，结果对不上”的困境中变得清楚。
在通常压力下，氦四在约二点一七开尔文经历 lambda 转变。名称来自热容曲线尖峰的形状，不是说液体冻结了。转变以上称氦一，以下称氦二。1938 年，卡皮察（Kapitsa）用窄缝测流动，Allen 和 Misener 用毛细管测流动。两组报告并排发表，揭示出氦二具有普通液体没有的流动方式。这份发现属于几组实验与理论相互推动的历史。
先从异常传热，追到一条很窄的缝
Kapitsa 最初关心氦二为何特别善于传热。普通液体里，流动可以把热从一处搬到另一处；若液氦的黏性很低，也许很容易形成这种输运。他没有把“传热强”直接换算成“黏度零”，而是另做实验，让液体通过抛光表面间约半微米宽的缝，观察液面怎样趋于平衡。
缝很窄的用意，是把流体运动限制在对黏性敏感的几何中。若液体仍按通常方式层流运动，壁面附近速度很低，整个速度分布会受到壁面强烈影响。相同装置跨过转变以后，流动速度发生巨大变化，才构成值得解释的比较。缝宽、液面高度、温度以及旁路是否漏液，都关系到结果；这些条件决定从液面移动能推算出多大的流动阻力。
普通流体的预期，为什么容易受到检验
用一个平直窄缝作参照：缝宽远大于缝厚，流动稳定、充分发展，液体具有恒定黏度，壁面满足无滑移条件。此时体积流量与压差成正比，与缝厚的三次方成正比。下式中，缝宽、缝厚和流动长度均按米计，压差按帕计，动力黏度按帕秒计，流量按立方米每秒计。这是普通黏性流体的比较模型。
关系带来两个很直观的判断。保持其余条件不动，压差翻倍，流量也应翻倍；把缝厚减半，流量应降到八分之一。实际窄缝只要标定稍差，推回的黏度就可能差很多，所以研究者必须认真查几何。但 Allen 和 Misener 还发现，氦二流速对施加压力及毛细管尺寸的响应，明显偏离普通层流预期。偏离的不只是一个系数，连函数关系也出了问题。
极低的表观黏度，还要问流动处于什么状态
两组研究者都注意到一个困难：用黏度公式，先得知道是不是层流。若流动已经不稳定，压差除了维持黏性剪切，还会供应其他运动和耗散，拿层流公式硬算就失去原来的意义。Kapitsa 在原报告中也讨论了这一点。历史结果应当读成对极低流动阻力的证据和相应上限，不能把有限灵敏度实验改写成测出了数学上精确的零。
还要检查温度是否均匀。氦二的流动与传热互相联系，极小的加热、接线漏热或蒸发，都可能影响液面和压差。研究者改变温度、驱动力或通道，比较普通流动理论的预期与实测趋势。多种装置都暴露出困难以后，“某一个缝碰巧漏了”的解释就越来越难覆盖全部结果。
两流体解释了为什么摆还会慢下来
两流体图景允许同一份液体出现两种运动响应。正常组分携带熵，具有黏性，可以受到固体边界拖曳；超流组分在适当条件下能够无耗散流动。在很窄的通道里，正常组分受壁面强烈限制，主要通过的可以是超流。浸入的振动物体则能推动正常组分，也会把能量传给液体里的激发，因而仍可测到阻尼。
这两种组分不是装在同一杯里的两种化学液体，也不是每个原子永久分到一个阵营。它们是对流动响应的分解，比例随温度变化。振动实验还可以利用液体随物体一同运动所增加的惯性：比较转变前后的周期与衰减，能得到不同于窄缝流量的信息。先问探针主要耦合哪一种运动，矛盾才开始变成可检验的物理。
热可以向前走，质量却几乎没有净流动
在封闭通道里，一端加热，携带熵的正常组分可以向冷处运动。为了不让质量一直堆在另一端，超流组分向相反方向补偿；理想情况下，两项质量流大小相等、方向相反。密度与流速的乘积按每平方米每秒多少千克计，所以这里相消的是质量流，不是两种速度数值必须一样。
这说明很强的热输运未必需要整杯液体向一个方向翻滚。若用能阻碍正常组分的多孔塞连接两个容器，再稍微加热其中一个，超流可以进入较暖一侧，那里压力上升，形成热机械效应，适当装置中甚至出现喷泉。这个现象与 Allen、Jones 的实验相联系，不能顺手都记到 Kapitsa 一人名下。流量、振动和受热响应，分别把同一液体的不同性质显露出来。
来源：[5]
发现新流体，也需要让低温变得可靠
这些实验都依赖稳定的液氦供给、可靠温控和能分辨小流量的装置。Kapitsa 改进液化与低温技术，实验者也更容易持续研究液氦；1978 年授奖涵盖低温领域的发明与发现，范围比一项窄缝测量更广。把科学史只写成“某人发现黏度为零”，会遗漏测量为什么可信，也会抹掉独立实验和后续理论的作用。
这些发现改变了“测黏度”这件事的含义。窄通道让人看见容易通过的流动，振动物体让人看见热激发和正常组分的响应，受热的两端又显示出质量流与热流可以分别安排。它们共同描绘的是一份液体，不同探针各自抓住一种运动。超流的新奇之处，就藏在这些具体运动怎样并存、怎样随温度改变的关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