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照片，两种走法
1932 年，加州理工学院的安德森拍摄宇宙线径迹，遇到一条奇怪弧线：粒子很像电子，电荷却似乎反了。横在云室中的薄铅板帮他确定了方向。粒子穿过铅板会损失能量；照片上，铅板上方那一段弯得更急，说明粒子由下向上飞，带的是正电。
方向为什么这么要紧？一颗负电荷朝前飞，与一颗正电荷朝后飞，在同一磁场里可以留下相同弧线。照片只留下路径，没有箭头。安德森需要给弧线补上运动方向，才能确定粒子身份。
云室把经过变成细线
云室里的蒸气正等着凝结。带电粒子掠过，沿路撞掉气体分子的电子，留下离子；细小液滴围着离子长出来，闪光灯照亮之后，一条路径就显现了。照片上的液滴比粒子大得多。人们看到的是粒子经过后的痕迹。
固定磁场中，动量越大的粒子越难转弯，弧线半径也越大。安德森放入的铅板厚约 3 毫米，粒子穿板后动量降低，后半段轨迹更弯。比较铅板两侧，就能给照片补上运动箭头。
正电荷也可能是质子。可是，曲率给定了动量；在这个动量下，质量很大的质子会比电子慢得多，也会沿路留下更强电离。安德森把径迹粗细、穿板损失和曲率放在一起比较，逐步排除了质子的解释。
弧线与液滴各回答一个问题
可以想象两颗粒子，电荷大小相同，测得的动量也相同。如果其中一颗重得像质子，它就必须跑得更慢；另一颗轻得像电子，则能跑得很快。在这个速度范围里，慢带电粒子更容易沿路造成强电离，径迹也会不同。磁场弧线与液滴痕迹于是提供两种信息，得相互接得上。
穿过铅板也会添麻烦。粒子可能散射，路径在交界处拐一个角，照片便同时有方向改变与曲率改变。读图时要追踪连续的同一条径迹，再比较远离穿板点的两段圆弧半径。这样才能从材料中的扰动里，分出动量损失留下的变化。
这套办法很像给一张静止照片补上前后顺序。先确定哪段后来发生，再问这个电荷、这个动量下，什么质量能留下这样的电离。每一步都借用一种已经熟悉的物理关系，把宇宙线里一位陌生来客慢慢认出来。
安德森没有凭一条弧线就得到今天的全部正电子性质。照片与早期样本先把“很轻的正电粒子”确定下来，后续测量继续收紧质量、检查产生方式。发现中的力量，正在于第一组证据已经足以把它与熟悉的质子分开。
质量很小，电荷为正
安德森 1933 年的论文从约 1300 张照片中挑出 15 条正电荷轻粒子径迹。假定电荷大小与质子相同，曲率和电离强度把质量上限压到电子质量的 20 倍以内。早期估计还很宽，却已经远远小于质子质量；质子约为电子的 1836 倍。安德森把这种粒子称为 positron，也就是正电子。
这个结论来自几种测量接力。磁场弯曲告诉人们动量与电荷的关系，穿板损失补出运动方向，电离强度帮助区分轻而快的粒子与重而慢的粒子。每种痕迹都回答一个具体问题，合起来才足以认出新成员。
来源：[1]
反粒子走进实验室
在这张照片之前，狄拉克的相对论电子理论已经为电子的正电伙伴提供了理论线索。安德森让这个可能性有了可检查的实验对象。后续电子对产生实验把正负电子联系起来，质量相等也由更多测量逐步确定。发现照片拍于 1932 年，较完整论文发表于 1933 年，诺奖则在 1936 年。
读原论文还会遇到一个时代痕迹：安德森起初把这些粒子解释成从原子核中射出的产物。今天保留下来的核心发现，是那种质量很小、带正电的粒子。铅板的办法仍然直观：给一条难以判断的痕迹添上已知变化，运动的前后顺序就露出来了。
来源：[1]